Wednesday, October 8, 2014

[卡繆] 食住先死唔去當你贏

太陽照常升起,想真一點,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
如果什麼事情的發生,或者不發生,生活還是如常,營業還是照常,上班照常吃飯照常拉屎照常,上網照常打機照常剝花生照常,「心跳呼吸正常,天氣交通正常」,飲茶灌水正常,淘寶WhatsApp正常,張開眼,閉上嘴,如常,那人和機械人有什麼分別,有病嗎?沒知覺嗎?有血有肉的人貶退成某種社會機器適用的零件,然後,有天,死去。如常。不動聲色,無聲無息。
「今天,媽媽走了。又或者是昨天,我也不清楚。」卡繆的《異鄉人》一開章就令我震撼。母歿,尋常。他不想看遺體,卻在棺前喝牛奶咖啡,因為他很喜歡喝牛奶咖啡,和抽了煙。母親要好的院友在哭咽,他在發睏。是修為還是出世,無論是修為,儘管很出世,非常荒謬。
當一個人,不論是對媽媽的死,跟女人上床,又或是殺了人,面對自己的審判,都事不關己漠無情緒,那是一種如何變態的抽離。然而誰又有權說母死當悲是必須,誰又有權審判誰?
我又在說卡繆,大概是在自己長大的城市濃重的異鄉人感覺使然。
當有人不停告訴你一切安好正常,我就會不安。
執法機構,立法機關,獨立公署,地產商,被監控的電郵信箱,都令人不安。
這裏其實很好很好,安定繁榮馬照跑,鐵路軌上狗照死,祇是有些人不心足。生活照常無謂多事。
城市在驅逐我們。有種神經質。
租金神經質,自拍神經質,鳩嗚神經質,任蝗行神經質,袋住先神經質,反對你的反對神經質,食住先死唔去當你贏神經質,白色恐怖神經質。明明一切正常。
在這年頭,Eric Arthur Blair可能比卡繆更管用,那是他的真名,筆名是歐威爾(George Orwell)。他的動物農莊很多人都遊覽過,大概比海洋公園有趣,因為動物比較多;他的預言也很多人都領教過,在2014看1984,仍然足以令人脊梁傷風額角發燒,因為命中率比較恐怖。
有心人列出他N年前寫放諸今日超準的金句,風水佬呃你十年八年,他精準超過半個世紀,這64年前已死掉的人如何為當代斷症,靈驗堅邪到你咬脷。
「在我們的時代,沒有這叫『遠離政治』的東西,所有議題都是政治議題,而政治本身就是大量謊言、語言偽術、荒唐、憎恨、和精神分裂」。我懷疑他是車公,號黃大仙,字龜背,法器=水晶球。
「在虛偽欺騙的年代,說真話是革命行為」。
顛覆國家,就是因為讀過華盛頓向父親坦認斬斷櫻桃樹教你誠實的故事,以強國式精刮和紅衛兵精神,小華盛頓實應用父親送的斧頭劈死老竇算數,且讀這些故事有勾結外國勢力之嫌。
「客觀事實這個概念正逐漸凋敗消失於世上,謊言逐漸成為歷史。」太多國家,太多謊言,普京大爺、北韓金爺,香江阿爺,堂而皇之。
「新聞業就是寫別人不想寫的:所有其他東西都是公關。」幾時開始,香港的報紙每天集齊一套看會神經錯亂,好像同一個香港卻有幾個平行空間,《Matrix》過《Inception》,莫衷一是,人人為一些目的服務,幾多為真相和事實服務?
「威脅言論、寫作、行動自由的個別瑣碎行為,將收到集體效果,引至對公民權利的廣泛不尊重。」河蟹、五毛、愛港力、張融,成功爭取廣泛政治厭惡。
「如果你想要一個代表將來的畫面,想像一個永遠被一隻軍靴踩着的面孔」。句號。
許鞍華拍攝作家蕭紅的電影海報,上面寫着:
「我不能選擇怎麼生怎麼死
但我能決定怎麼愛怎麼活
這是我要的自由
我的……黃金時代」。 

畢明

http://hk.apple.nextmedia.com/supplement/columnist/art/20140831/18850301

[卡繆] 反抗須拒絕手段之惡

存在主義大師沙特和卡繆,在「反抗」的問題上發生分歧,關鍵在於對馬克思主義及蘇聯的態度。馬克思主義認為人類社會的發展有固定的歷史規律:從原始共產社會,到奴隸社會,到封建社會,到資本主義社會,到共產社會初級階段的社會主義,最終實現人類的終極理想──共產主義社會。這就是所謂歷史唯物主義。沙特戰後深受影響,卡繆卻一貫反對這種歷史主義。沙特是個哲學家,理念抽象得多,卡繆的哲學思想更多來源於感性生活,直接體驗。
歷史唯物主義,認為歷史有種看不見的理性,朝向偉大目的前進。儘管過程中充滿暴力、不幸,但是就神聖目的來看,所有苦難都微不足道。卡繆則要揭示這種歷史主義掩蓋了多少苦難,容許了多少罪惡,充滿着多大荒謬。歷史主義的所謂「合理性」,包裹着虛假、殘忍、暴力、死亡,在歷史意義喊得響亮之際,掩蓋了受難者哀號。今天來看,感性體驗似乎勝過抽象思維。
對卡繆而言,反抗必須拒絕手段之惡,目的的崇高,只能藉由手段來檢驗。卡繆1949年的劇作《正直的人》,故事是:社會革命黨打算用炸彈殺掉俄國的大公,時間到了,投擲炸彈的Yanek Kaliayev,看到大公的小孩在旁邊,所以他沒有下手。第二次,Kaliayev成功殺掉了大公,被逮捕入獄。大公夫人前去談條件,只要他供出同夥,就能獲自由。但是他拒絕;很快地,他被處絞刑。Kaliayev第一次因不願傷害無辜孩子而放棄刺殺;第二次,他寧願被處死,仍堅持拒絕說出同黨。這說明他拒絕「不擇手段」,拒絕為了自我保存而接受「私利的誘惑」。這些拒絕,對抗着荒謬,反抗那些讓正直妥協的力量。

李怡

http://hk.apple.nextmedia.com/supplement/columnist/art/20140615/18759350

[卡謬] 鄭培凱:卡謬還活著

鄭培凱:卡謬還活著


初識卡謬(當然是他的著作),卡謬的本尊已經逝世好幾年了。最先聽到這個譯名,是我在中學讀書的時候,聽說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四十四歲得獎)撞車身亡,享年四十七歲。當時的反應有兩重:一是中國的傳統說法,講天才不長命,像李長吉一樣,上帝造了白玉樓,特別看重他的文采,盟主寵召,召他上天寫頌記去了;二是剛剛接觸存在主義,講人活在世的荒謬性,而這個卡謬譯名,用台灣話念出來,意思就是「相當的荒謬」,居然以自己生命的荒謬無常證實了存在主義的基本論點。不久以後,他的《異鄉人》(大陸譯名《局外人》)出了中譯本,就找來看,雖然不甚了然其中深厚的哲學蘊意,卻可以感到人生處境的冷漠無情,而主人公的荒誕感及漠視現實的孤僻行為,甚至讓我覺得,當時還處在戒嚴時期的台灣比阿爾及利亞還要荒誕。台北冬天的寒風夾著細雨,冷颼颼的,直冷到骨髓深處。我們的心靈沒有家,我們在世上沒有溫暖,我們是行尸走肉,活著卻不存在,存在只是荒謬。

那是十七歲慘綠少年的心境,讀了卡謬,更加慘綠。於是,就讀起當時流行的存在主義,尼采、薩特都成了案頭經常翻動的詞典,每一個詞似乎都懂得,通篇的含義卻越看越覺得深奧,不明所以。直到讀了卡謬的《西西弗斯的神話》,突然體會了西西弗斯滾石上山的悲壯,而在悲壯的氣勢中發現了人生的意義,原來是「知其不可而為之」,在戰略上取得了道德的高位,面對世界的荒誕,依然努力不懈,肯定自己存在的意義。也是因為卡謬,我的慘綠少年存在主義時期終於結束:世界是荒誕的,人生面臨的境遇是荒謬而冷漠的,但是我們可以尋找意義,而尋找的過程,不論多麼艱困,本身就有意義,就是超越荒謬的存在意義。
此後沒再接觸卡謬,直到我在美國留學時,又讀了英譯本的《鼠疫》及《反抗者》。《鼠疫》是建築在藝術現實上的寓言故事,給我很大的觸動,讓我明確理解了卡謬的存在主義精神。面對災難的荒謬處境,與其消極等待毀滅,不如奮起抗爭,絕不放棄,絕不屈服,絕不投降,團結一切能夠團結的人,才能消滅「鼠疫」。但是,他也告訴我們,「鼠疫」只是暫時消滅了,還有可能捲土重來。言下之意是,我們只要活著,就永遠面臨危機與災難,有天災的「鼠疫」,也有人禍的「鼠疫」,而我們的生存意義就是「永不放棄」。
非典「殺士」期間,人人困居家中,我又翻出了卡謬的《鼠疫》。書一開頭,就有這樣的句子:「我們的同胞工作十分辛苦,但永遠是為了發財。他們對商貿的興趣尤其濃厚,用他們的話說,最重要的就是做生意。」書中描繪的「毫無想像力的城市」,不就是我所生活、正在面對瘟疫災難的香港嗎?我還讀到書中這些段落:
「人世間的罪惡幾乎總是由愚昧造成,人如果缺乏教育,好心也可能同惡意一樣造成損害。好人比惡人多,而實際上那並非問題癥結之所在。人有無知和更無知的區別,這就叫道德或不道德,最令人厭惡的不道德是愚昧無知,無知的人認為自己無所不知,因而自認有權殺人。殺人兇手的心靈是盲目的,而沒有遠見卓識,就不會有真正的善和高尚的愛。」
「我們的同胞已循規蹈矩,就像有人說的,他們已適應了,因為他們別無他法。當然,他們對不幸和痛苦還有自己的態度,但誰也感覺不到最尖銳的痛苦了。…上述這種情況才是真正的不幸,習慣於絕望比絕望本身還要糟糕。…鼠疫已消滅了人們的價值判斷力。」(以上為劉方譯文)
過了半個世紀,卡謬的話還是如此令人震撼,如此切中時弊,如此發人深省。他當然還活在我心中,而且隨著自己年歲的增長,更加理解他先知式語言,敬佩他對人類困境所展現的前瞻性道德追求。卡謬逝世的時候,薩特在《法蘭西觀察家》上撰文紀念,是這麼蓋棺論定的:「他在本世紀頂住了歷史潮流,獨自繼承著源遠流長的警世文學。他懷著頑強、嚴格、純潔、肅穆、熱情的人道主義,向當今時代的種種粗俗醜陋,發起勝負未卜的宣戰。但是反過來,他以自己始終如一的拒絕,在我們的時代,再次重申反對摒棄道德的馬基雅維利主義,反對趨炎附勢的現實主義,證實道德的存在。」(柳鳴九譯文) 

鄭培凱

http://hk.apple.nextmedia.com/supplement/apple/art/20110116/14873605

別讓政改釋出利維坦 (自由撰稿人 鍾政碩)

霍布斯著作利維坦被視為當代政治學經典,構想在沒有權力及執法機關的自然狀態下,理性個體會因敵視及戰爭所產生的恐懼從而願意把自身所有權力交出,建立中央集權有機體(如國家)統御社會,其權力力量之龐大就有如一頭傳說中的大海獸利維坦。權力一交出駟馬難追,利維坦雖然確保社會穩定,消除自然狀態下的不穩定因素,但個體從此就只能臣服於海獸之下,為了永久和平安定從而接受海獸長期高壓統治。
陳冠中預言警世小說《盛世》曾構想利維坦如何降臨中國大陸,小說中中共透過製作大型混亂創造人為的自然狀態,令群眾陷入恐慌,使中共維穩出師有名,透過擺平動亂換取政治正當性,以大亂換取大治。雖不是真實,但其像真性卻令人揑一把冷汗。香港未必會發生小說中的情節,但北大人把政改細節越搞得明朗化,越能看出建制以政改召喚利維坦的野心。
高門檻提委會及限制候選人數目其實意料之內,建制派早就透過長時間媒體宣傳做好民眾期望管理,全香港各大陣營等的就是人大常委一錘定音的一刻。建制一早看穿民眾在香港爭取民主運動中出現疲態,一方面用一人一票選特首吸引選民支持,另一方面卻以國家安全等中國式理由去合理化對提名權的嚴加限制。他們宣稱一人一票這個授權程序除了能夠解決特首長期為人詬病的管治認受性問題外,亦足夠令香港人懲罰管治不力的特首;但這個說法明顯把政治責任聚焦在特首一職之上,故意令現時管治體制一直所產生的問題得不到民眾注意,亦沒有聚焦一旦通過將會帶來甚麼政治後果。
通過高參選門檻及低參與人數的選舉制度只會合理化建制的超穩定結構。極度排除異己的管治體制是香港社經問題的根源所在:官商勾結、地產霸權到港共政權這些民眾對政府的控訴均源自政府長時期向某種勢力的過份傾斜,而諸多限制及由親建制勢力控制的提名程序只會令維護既得利益者的候選人出閘,基本上與現時小圈子選舉大同小異。政改下的特首選舉依然是建制內部各支派在中央督導下的定期利益及位置交換,一人一票單純是掩飾,只要造就梁振英與梁美芬這類不堪對決,結果就能容易操控。即使民眾極度厭惡前者令梁美芬順利當選,「懲罰」了眾矢之的確實會帶來短暫歡愉,但整個傾向建制的管治體制依然絲毫無損,後繼人亦繼續按既定劇本辦事;積存已久的問題依然存在之餘,更談不上會帶來任何政策或體制改變。
若假普選的落實是利維坦出現的條件,那一人一票的授權過程就是海獸急速膨脹的機會,賦予特首大量道德籌碼去擴展權力。羅范在無綫節目中明言現時特首權力有限,指出經過「普選」特首理應可以大展拳腳,暗示現時體制內部對特首施政太多掣肘。特首欠缺認受性基本上是行政機關做事畏首畏尾的主要原因,因此可以預視這次政改方案得已落實之時,「民選」特首亦將挾着「廣大」民意去擴大行政權力,消除或改變不利自己的體制規限。只要被建制壟斷的立法機關加以配合,掃除他們眼中的施政障礙指日可待,屆時劍尖亦會指向一些極其爭議性的政策。同時,猶如上段所說,選票在假普選中並不對現有體制構成壓力,無論民間反對聲音有多大,選舉中呈現數萬張白票,特首依然能夠從選舉程序攖取認受性去「大刀闊斧」,民眾亦難以阻擋建制體制權力不斷膨脹。
中央與港府屬意的利維坦是「普選」特首及半民主立法機關二元一體的。增強特首認受性配合畸形的半民主議會將造就一股無可制衡的管治政權,遇神殺神遇佛殺佛,屆時當權者手握如此尚方寶劍又豈會再提出優化版的政改方案繼續推進香港民主化?政改一旦通過香港隨即進入利維坦高壓統治時代,以一人一票麻痹民眾以為一票在手選擇我有,但實情建制體制結構依然穩如泰山,前方民主路更加難行,民眾亦不會意識到根本沒有途徑扳倒這隻龐大的海獸。泛民主派否決政改方案是唯一阻止利維坦在香港出現的方法,亦如陳健民老師所說,將之堆肥從而結出更好的民主花果。

鍾政碩
自由撰稿人 

鍾政碩

http://hk.apple.nextmedia.com/news/art/20140829/18848377

盡量從新出發

To live is to suffer, to survive is to find some meaning in the suffering.